林局长被省纪委正式带走的消息在松江官场传开的速度比玛丽娜预想的快得多。她第二天中午去开发区的小卖部买水的时候,两个穿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聊天,其中一个说「听说了吗,公安局那个姓林的昨晚被带走了」,另一个说「早该查了,那人在位子上坐了那么久,怎么可能干净」。玛丽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变慢,表情没有变化,心跳没有加快。她拿出一张五块的纸币买了一瓶矿泉水,接过找零之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过喉咙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食管里往下走的路线。然后她走出小卖部。走出几步之后她发现那瓶水的瓶盖她没有拧紧,水从瓶口漏出来滴在她手指上,凉凉的。她停了一下,拧紧了盖子继续走。她没有回头看那两个男人,也没有加快脚步。
她没有去北方明珠,也没有去找宋悍。她回公寓等消息。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屏幕朝上,等着它亮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按了两下铃,叮铃叮铃的,由近及远。楼下有一辆面包车发动了又熄火了,又发动了。她坐在那里,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等。
宋悍在当天下午打了电话过来。她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时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宋悍打来的,是她打给宋悍不接之后,宋悍第一次主动回拨。她的拇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秒才滑过去。他的声音在电话里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过于平静的语气,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没有风的死寂。
「你明天来一趟。我们的账需要重新算一下。」
没有问她在不在,没有说具体几点,没有多余的一个字。电话挂断了。她听着那阵忙音,嘟——嘟——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时长十一秒。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秒,然后把通话记录删了。她知道这不是好消息。宋悍说「重新算一下」的时候用了一种要她把账本拿出来重新算一遍的语气,但在宋悍的词典里,」重新算「的意思是「我要拿走你更多的东西」。
她立刻给马胖子打了电话。马胖子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低,像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说话——可能在厕所,可能在储藏室,可能在任何一个不会被别人听到的地方。电话那头有轻微的换气扇的声音,嗡嗡的。
「剩下的钱能取出来吗。」
「取不出来。」马胖子的声音在电话里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账户被监控了。」
「一点都取不出来?」
「一分都取不出来。」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玛丽娜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东西——无力。马胖子是她认识的人里最不可能表现出无力感的一个,他从来都有办法,从来都有一条线可以拉一下,有一个熟人可以打电话,有一笔钱可以塞过去。他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里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总有办法。今天他的线没有了。「他们盯上我了,我的账户也被封了。我现在自己的钱都动不了。一分都动不了。」
玛丽娜握着电话站在客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在瓷砖上形成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旋转。她看着那块光斑,觉得自己跟那块光斑之间的距离很远,远到够不着。
「你呢。」马胖子问。「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保重。」
马胖子挂了电话。这是他在一周之内对玛丽娜说了两次「保重」。第一次是在风声紧的时候说的,那次她还能接受,觉得这两个字只是马胖子说话的一种方式。这一次让她觉得这两个字像一扇正在关上的门,门缝越来越窄,光越来越少,马上要完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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