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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的,我走了(连载之七) (3 / 7)

作者:张朴 最后更新:2026/3/3 20:58:03
        忆摩下楼接电话去了,李方掀开被子坐起来,肯定是忆摩父亲打来的,深更半夜,出了什麽事?忽听虚掩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忆摩像幽灵似的滑进来,眼神空洞,对李方视而不见,迳直回到床上。她侧过身去,背朝着李方。

        「你怎麽不说话?」李方推了推她。

        「睡觉吧。」忆摩的身T动也不动,通过声音,能听出她心情烦躁。

        李方不再吭声,侧身躺下,抱住忆摩,两只手各握住她的一个,渐渐睡去。倏然,他惊醒过来,怀抱中的忆摩不见了!他打开灯,黑暗飞快卷缩进角落去了,像拉走了一层厚重的罩布,书桌、衣柜、电视机纷纷冒出来。李方看看时间,刚早晨六点。再张头四望,什麽都在,唯独没有忆摩的身影。

        西元1995年1月的一天,与欧洲大陆隔海相望的英国,英国的l敦,l敦的戈尔兹绿地,戈尔兹绿地某条僻静小街,昏h的路灯下,一个孤单的nV人,正斜倚在路边的邮筒旁。还是那副随意的扮相,身上裹着灰扑扑的「小鸭牌」滑雪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像片大饼似的贴在後脑勺上。或许是站得太久,她感到累了,或许是她T态娇弱,不胜早起的寒风,她开始沿街踱步,夜sE变得稀薄了,东边天际闪耀着忧郁的蓝光,路上的枯叶早在几度的雨雪风霜中,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每次去地铁站搭车,她都会经过这条路;每当她走过时,总要多看几眼这个涂着红漆的邮筒。邮筒上端的投信孔,像一张扁扁的大嘴,吞下了每一封写给父亲的信。有时与邮筒擦身而过,她会用手掌拍拍那个扁圆形筒顶,虽然是生铁铸造的,并不觉得冰凉,反倒有种暖风吹拂过x前的惬意。

        只是这时的忆摩,什麽感觉都没有了,一心只想着苏纯在电话里的再三叮咛:「千万、千万,要从邮递员手头截下那封写给内务部的信!」开邮筒取信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但她老担着心,根本无法入睡,怕万一睡着了,错过了,出门时还不到早晨六点,好像不守着邮筒,那封信会cHa翅飞了!

        这两天她的心思和JiNg力全放在回国的准备上,除了向朋友、导师道别,订好返程机票,她还跑遍l敦的大小图书馆,查阅有关肾癌的研究文章、手术後的治疗与保养,复印了几百页资料。父亲老友帮她找到了一位据说是英国最好的癌症专家,她已约好时间去拜访,祈望能得到有用的建议。她为笑笑买了一大堆营养品和维生素,眼下国内的假货太多,回国买她不放心。她又去了一次汉姆莱斯,毫不犹豫地买下那架昂贵的遥控直升飞机,总算能带给笑笑一个意外的惊喜了。所有该准备该想到的,她都准备到了、想到了,就等着跟儿子相见的那一刻了。毕竟间隔四年,笑笑大了,高了,她还能抱得动吗?怕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双手搁在笑笑的胳肢窝下,扯起来风快地旋转,转呀转呀!突然把笑笑放地上,笑笑立刻偏偏倒倒,嘴里兀自咯咯笑个不停。他圆圆胖胖的脸蛋,经过一场大病,一次大手术,会变成什麽样子呢?会不会像他姥姥临终前的病容,苍白憔悴,因为消瘦而磨尖的下巴?当笑笑看见她时,会不会叫她妈妈?会不会搂着她哭?或者反过来,母亲搂着儿子哭?

        会的,她想,会的。

        但她却万万想不到,命运实在是捉弄人!深更半夜突然打来的电话,原以为是父亲有什麽急事,没想到电话里响起苏纯的声音。当她听着苏纯喋喋不休的劝告时,她突然意识到,她回不去了!和笑笑的团聚又变得遥遥无期了!她整个身躯像一叶扁舟被抛进洪波巨浪里,在颠簸动荡中忍受煎熬。她的心在破碎,在流血,在号啕!最终,她还是退让了,想通了,认命了。然而,她要说的是:有哪个nV人经历过这麽痛苦的时刻?

        苏纯在电话里的第一句话是:「我用的是手机,不能说太久。」忆摩当然明白她的意思,用手机打国际长途,话费太贵。那为什麽还要打?当听到苏纯的第二句话时,忆摩浑身打了个激灵:「你父亲希望我来打这个电话,他怕控制不住情绪,他甚至流泪了,说他没能力帮助你,对不起你。他要我转告你,如果机票还没订,就不要订了,要是已经拿到,就退掉,停止一切回国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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