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悍说到做到。一周后他让马仔带玛丽娜去见了两个人。
第一个在开发区一栋写字楼的四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两侧都是做贷款和会计的公司门面,玻璃门上贴着各种广告纸,有的已经翘边了。最里面那家的门面看起来正规一些,一块黄铜色的牌子钉在门框上,写着「北疆省正源税务咨询有限公司」几个字。前台坐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孩,头发盘在脑后,看到马仔进来连头都没抬,直接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墙边的一扇门发出咔嗒一声。马仔推开门走了进去,玛丽娜跟在他后面。
房间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把你看穿了但不说出来的从容。他站起来跟玛丽娜握了握手,手掌是软的,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干净,手上没有戒指没有手表。他自我介绍说姓钱,是这家公司的老板。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瓶打开的茅台和一本工商税务法规汇编。茅台已经喝了小半瓶了,但房间里没有酒气,不知道放了多久。墙上挂着一幅字,「诚信为本」四个字,楷书,写得规规矩矩的。墙角有一盆发财树,叶子绿得很,护理得不错。
玛丽娜在钱会计的办公室里坐了一刻钟。他给她倒了一杯茶,茶具是一次性的纸杯,茶叶是自己泡的。他只跟她说了三件事。第一,他的公司每年处理的流水超过九位数,他手下有七个账户在轮换使用,每一个账户的使用周期不超过三个月。第二,他不问钱的来源,他只负责让钱看起来干净,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虚构贸易合同、伪造物流单据、通过多层公司股权交叉转移。他说这些词的时候语气跟在念菜单一样平常。第三,如果她被抓住了,他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她的名字不在他的任何一张纸上。他说这三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暗示,只是在陈述事实。玛丽娜点了点头,她不需要多说什么。
第二个在郊区一个废弃的农机厂。去那里的路不好走,从国道拐下来之后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马仔开着一辆旧的黑色桑塔纳,底盘被刮了好几次,每一次刮到底盘的时候金属摩擦的声音都让人担心车随时会散架。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围墙上拉着生锈的铁丝网,有几处断了垂下来。厂房的大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日光灯的白光。
玛丽娜走进去的时候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单一的味道,是几种气味混在一起——指甲油的甜味、漂白水的刺鼻味、还有一股玛丽娜说不出来的、像塑料被加热后散发的焦味。地上铺着白色塑料布,塑料布上有一层白色的粉末,脚印踩在上面留下灰色的印记。墙角堆着几个大号的塑料桶,桶上贴着化学品的标签,她看不懂上面的字。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男人蹲在墙角摆弄几个烧杯,他戴着一副护目镜,手上是一次性的橡胶手套,手套上沾着白色的粉末。他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回头。他面前的一个烧杯里正在加热一种透明的液体,液体表面冒着细小的气泡。他站起来的时候护目镜在额头上推了一下,露出一张脸,三十出头,皮肤苍白,眼睛底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像两个浅灰色的凹陷嵌在脸上。
宋悍从监狱里认识的人。化学专业出身,本科读的有机化学,毕业后在一家制药厂干了两年,后来因为私自合成管制药品被判了三年,在监狱里认识了宋悍。出狱后直接来给宋悍干活了。他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玛丽娜也没有问,有些名字不知道比知道安全。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白色塑料布上正在晾干的白色晶体,说了一句「这批纯度不错,比上一批高了五个点」,然后就没有再看玛丽娜一眼,继续蹲回墙角摆弄那些烧杯去了。日光灯照在那片白色晶体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雪铺在塑料布上。但不是雪,是冰毒。
玛丽娜从农机厂走出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有草木枯萎的气味和远处农田里焚烧秸秆的烟味,呛人的,但比厂房里那股化学气味好闻太多了。她在那两个小时的参观里看到的不是一个工厂,是一条完整的链条:偷渡入境,控制,卖淫,贩毒,洗钱,保护伞。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吃一口。她以前只是链条末端的一个零件,她知道自己参与了一部分,但她从来没看到过整条链条的样子。现在她看到了。看到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太天真了,她以为自己在做自己的小生意,实际上她从一开始就在这条链条上,只是以前她只看得到自己脚下的那一小段。
宋悍在北方明珠的办公室里等她回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包红色包装的烟和一个银色的打火机。他看到玛丽娜进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熄,说了一句话。
「对俄的业务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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